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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平线下 58

清和润夏:

58


 


第二天,明楼在泰勒先生的诊所约见美国驻瑞士大使馆武官梅尔先生。梅尔隶属于美国陆军情报局,实际职位是美国陆军情报局瑞士联络官。


这次约见费了明楼两年周章,必须一击成功。早上起来,明诚郑重地收拾他。


 


明楼略略仰着头,明诚轻快地给他涂剃须膏,使用老式的剃须刀——明楼对剃须刀没有要求,明诚钟爱这种寒光闪闪颇像凶器的折叠刀。他修长的手指拈着老式折叠剃须刀,锋利的刀刃在明楼皮肤上温柔滑过。明楼上过解剖课,当然知道人体的颈部有多脆弱。日夜不停跟着心脏跳动的动脉轻轻一划就是致命伤,他曾经很好地利用这一点,那人的血全都喷上天花板。明诚的折叠刀锋利地对着他,一刀就能要他的命。


明楼很享受这种尖锐的感觉。爱意的绝对信任与人体本能的战栗针锋相对。明楼的视野里不照镜子的话看不到整把刀,只有锐利的冷光对着他的视觉耀武扬威。


明诚垂着长长的睫毛,刮得很认真。他热爱这项晨间活动,他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妄想,如今妄想竟然成真了。当年他看到明楼站在晨间的光影中微微仰头,喉结略略滑动,他想走上去狠狠地亲吻。他尝试自己刮胡子,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却没有血液潮汐的快感。


就是他。


只能是他。


大哥。


明诚被触动,上嘴就啃。明楼吓一跳:“剃须膏!剃须……”


明诚右手拿着刀,胳膊环着明楼脖子,左手按在明楼胸膛上,使劲地啃咬明楼。他没有接吻的训练,不得其法,只能蛮横地又吸又咬。明楼被他咬得够呛,这只小豹子……他伸手搂住明诚的后背,扶着他的后脑,好好地教导他,到底应该……怎么接吻。


明诚很高兴,嘿嘿直笑。明楼洗脸,他跳跃着去给明楼熨衬衣,熨领带。明楼换上正装,明诚给他打领带结。手指稍稍碰到明楼下颌的皮肤,明楼微笑。明诚打的结冷硬强势,非常有雕塑感,把明楼牢牢地锁住,扣住一辈子。


明楼明诚像模像样西装革履地出门。出门之前,明诚在明楼这个不开窍的耳边轻声道:“大老虎。”


明楼面上浮起笑意。


 


明诚守在诊室外面,明楼和梅尔先生泰勒先生商谈许久。出来的时候大家很客气,握手道别。都是皮笑肉不笑的礼貌,一般人还以为他们亲如兄弟。明诚观察明楼的神情,发现他是真的心情不错,看来商谈有重大进展。


回去的路上,两人步行。巴塞尔机动交通工具非常少,他们在狭窄悠长的小路上慢慢走。巴塞尔十一月份似乎比巴黎要冷,金色的落叶被风拂落在街上,白云在碧蓝的天上是琉璃丝丝的花纹。不远处莱茵河流淌过,河面上漂着游船。他们想起里昂,那天晚上听音乐会,马车走过罗讷河上的桥。罗讷河漆黑如镜,盛满星光。


明诚双手插兜,顽皮地倒着走,看着明楼笑,笑得很得意。明楼知道他在得意什么,他觉得他征服了自己,自己属于他。好吧,事实如此。


明诚一点不担心摔倒,就倒着走,就看明楼。明楼发现路上的石块会拉他一把,明诚明亮的眼睛灼灼生辉。


明诚看到街边小店想买点纪念品。巴塞尔主要说德语,明诚的德语如同明楼的俄语,抒情一把背个诗还行,日常交流非常无力。好在巴塞尔人民多少听得懂法语,明诚和店主鸡同鸭讲地还价,居然还下一些,听得明楼直乐。


还没长大。明楼不动声色地看着明诚,既罪恶又愉悦地想,明诚在他心里长不大。


明诚买了一座小型的圣女像,约有二十公分高。挺有德国哥特艺术的感觉,精细又略带刻板。


店主小心地包装好圣女像,明诚抱在怀里,两个人和店主道别,离开小店。


 


巴塞尔挺好。瑞士是中立国,外面打死打活,这里风平浪静。明楼和明诚在瑞士抓着快乐的尾巴,享受这一刻的宁静。


“中国哪天也能这样平静呢。”明诚叹气。


“快了。”明楼轻声安慰。


 


回到旅店,明诚非常严谨地检查屋子是否被进入。他明确向旅店提出,他们不在时不要打扫卫生。明楼看着明诚重点检查自己的房间,结论是没人进入。确保干净安全,明诚松口气。


明楼坐在写字台前,微笑:“这次会面我会亲自写报告,然后交给你,你想办法上报家里。”


“是。”


“不用这么严肃。今天我看着梅尔,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

“什么有意思?”


“美国人真是英国人的……后裔?亲戚?一脉相承。英国人独据一岛,光荣独立。美国也就是个更大的岛。”


明诚倒茶:“如果再来一次大战,美国会参战吗?”


“必然不会。但肯定有人拉它进来。”


明诚忧郁:“看来真得还有大战。”


明楼伸出两根手指:“第二次。现在看来,免不了了。”


 


晚饭过后,明诚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担心那个笨蛋到底明白没有,笨蛋同志正在不紧不慢捯饬自己。


 


脱衣服,洗头发洗澡。平时完全没有用香水的习惯,现在有点后悔。洗完出来穿着浴袍擦头发,换上便装。半干的发丝搭在眉眼上,英俊又落拓。对着镜子想了半天,戴上眼镜。再想想,解开衬衣两个扣子,整理领子。


 


明诚等了半天,气呼呼地犯迷糊,心里骂骂咧咧。心想自己多聪明一个人,看上个迟钝的呆子。果然沉迷美色要不得!


今天晚上他要还想不明白就别想了,禾禾。


 


房间门终于终于被轻轻打开。明诚长长吐口气。


 


明楼打开房间门,闪进来。明诚躺在被子里,半趴着,背对他。明楼两步走过去,伸手探进被子里……什么都没穿。


被子下面的明诚,什么都没穿。


明楼微凉的手轻轻抚过年轻健康的皮肤。饱满,有弹性,顺滑。明诚呼吸紊乱,明楼用气音笑,低沉厚重的声音缭绕,像催情的香气。


明诚不动,明楼抚摸下去。


背,永远挺直。被西装箍得周周正正,只有他知道明诚的蝴蝶骨有多性感,仿佛天使降临人间,小憩时收起的翅膀。脊柱,往下是腰。腰很细,很薄,很有劲。手指在腰上流连不去。腰容易让人迷恋,因为那是拥抱时安放胳膊最舒适的位置。再往下,一对腰窝。当初明楼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腰窝,的确是“圣域”……它们在明诚身上甜甜地诱惑他,诱惑他,来呀……


再往下,明诚攥紧床单。


翘挺的臀部,柔软的秘密地带。


明诚翻身瞪明楼,正对上明楼搭着下垂发丝的金丝眼镜,还有眼镜后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

明诚心里小火苗噗呲一声徒留一缕青烟。


 


明楼轻轻揉捏,抚摸,明诚抓着被子,仰着脖子吞咽一声,断断续续艰难道:“你……嗯……你反应过来了……”


“再不明白,就真是笨蛋了。”明楼低声笑,“我怎么也不是啊。”


 


那时明诚在快乐的顶点抱着他哭叫:“老虎,老虎……”


明楼后来问他什么意思,明诚神情隐秘:“其实你自己不知道,你是只老虎。当你兽性大发的时候,你就变成老虎,吃掉我。”


 


明楼低头用嘴唇含着明诚的嘴唇,手上的动作令明诚颤抖:“老虎想要吃人。”


明诚哆嗦着声音:“老虎要吃我。”


明楼笑一声:“老虎只吃你。”


明诚伸手扯明楼衬衣,扣子崩一地。他胡乱地摩挲明楼坚硬厚实的胸膛,他爱这里,爱这里传来的心跳。


明楼很镇定:“啊……明天要怎么跟旅店解释床单问题呢?”


明诚急得踹他:“这是咱家的床单被套……你睡了两天了还没发现?”


明楼亲吻他:“那我不客气了,小豹子。”


 


欲望是只虎。它就在心里,时时咆哮,饥欲饮血。野兽一旦挣脱樊笼,礼义廉耻,烟消云散。


虎需要血肉。


明楼需要明诚。


 


“我来了。”


他斯文地,柔和地,轻轻笑。


 


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初,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军第三舰队炮弹倾泻上海。国民党军队只剩八百人死守,淞沪会战这场三个多月的灾难进入尾声。十一月十日上海市长召开决战会议,勉励誓守上海,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带着一飞机金条仓皇逃跑。留下的人,不断涌入的难民,残垣断壁的街道——国军有力气还击的时候曾经有四个导弹误炸上海市中心,尤其是南京路,死了约有两千人——上海的末世。


法国神父饶家驹建立起一个难民营,在毗邻法租界的南市区。这个高个子威严的老先生在大战中丢了一条胳膊,他用木棍做成的假肢敲日本兵的脑袋。四面八方涌入的难民惨像让饶神父不停歇地斗争,他必须安排一切可以可能的救助。老先生喜欢小孩子,他兜里经常装着糖果分给难民中的儿童。难民营里并不是事事顺心,中国人很缺乏秩序与自觉,都是难民还有抢劫行为。饶老先生曾经喝止几个成年人抢劫一个孩子,因为那个孩子身上穿着价格不菲的皮制大衣。这一年的上海比任何时候都冷,十一月份的湿冷已经像扒犁扒刮着人的心。


穿着皮制大衣的孩子很苍白,肤色和神情都是。他用地道的美式英语问饶神父,中国是不是要灭亡了。


饶神父搂着他,不停地安慰:“一切都会好,都会好,亲爱的,不要怕。”


 


上海失守,南京政府陷入极度恐慌。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,民国政府正式迁都重庆,放弃南京。

地平线下 57

清和润夏:

57


 


公元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,日军大举进攻上海。


 


当天晚上明楼明诚明台谁都没睡觉,坐在客厅相对无言。他们感觉有人在拿着小刀剐他们的心,一刀一刀,活活挨着。


明台痛苦:“大姐在上海……”


明楼顶着太阳穴。


“一大早我就去电报公司拍电报。大姐在租界,问题应该……”明诚看明楼,再看明台,不知道安慰的是谁,或许是自己。


明台捶膝盖:“早把大姐接来就好了!”


可是大姐不来。大姐舍不得父亲的产业,哪怕只剩下十分之一。


三个人再无话,一直坐到天亮。


天一亮,三个人马上动身去电报公司拍电报。明诚开车,明楼仰在后座,明台靠着车窗木愣愣地看窗外。心急如焚过后,烧完了情绪人都傻了。到了电报公司一看,排着队,一水儿中国人。互相问问,天津北平上海大同保定,日军铁蹄碾过的中国地图。


等轮到他们,明台冲到柜台前,就问大姐现在好不好,要不然赶紧来法国。明诚担忧大姐遇到事情也不会讲,她一个人……连淳姐也不在了。


明楼明诚得去上班,明台坐在电报公司等回电:“等不到我不回家。”他很有毅力,坐了几个小时一动不动。


去上班的路上明楼深深叹气,一个字也没说。


 


终于让明台等到电报,电报上冷冰冰的“一切安好”让他读出大姐温柔的嗓音。她说她在上海很好……主要战事集中在苏州河那里,大批人往租界逃,目前租界还算安全,万国商团和法军都有反应。大姐很乐观,实在不行她可以进法租界,法国和日本关系不僵。或者有个饶家驹神父人不错,一二八的时候就救了不少难民。明台老老实实听话,他们三个在法国好好生活,她心里就踏实,不会慌。


明台泪水涟涟。


 


很快明楼的头疼熬不住,需要请假去瑞士求医。他这个病同事基本都知道,发作起来很吓人,又查不出什么毛病,只好祝他早日康复。明教授那个讨人喜欢的助手随行,有点可惜。


明诚在家收拾行李箱。带了些贴身衣物,叮嘱明台:“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。”


明台很无所谓:“知道啦。日本鬼子撒欢,国府都不急我急什么。”


明诚拍他一下:“不要打哈哈。”


明台挠头:“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念书,隔几天给大姐拍电报。”


明楼在外面的车上坐着,明诚拎着箱子塞进后备箱,往下一压关上。明台双手插在裤兜里,很无心地冒一句:“你们俩用一个行李箱啊。”


明诚一激灵,平静道:“方便。多一个箱子你提着?”


明台哦一声。


明楼最近开始使用文明杖。他坐在车后座,拄着文明杖,看明台一眼。这文明杖是个凶器,提醒明台乖一点。


明台嗤之以鼻。


 


明诚上车:“大哥去火车站之前得再买一个箱子。”


明楼看他。


“这事怪我,你又不收拾东西。我糊里糊涂把咱俩东西收到一个箱子里了。容易让人起疑。”


明楼微笑:“两口子才用一只行李箱。”


明诚面上发红,认真开车。


 


瑞士巴塞尔算个大城市,挨着法国。当地有个挺有名的内科医生,是个德国人,姓泰勒。明楼的头疼在法国查不出原因,只能寄希望于泰勒医生。到巴塞尔下了火车,两个人直接找到泰勒医生诊所。


诊所今天人不多,轮到明楼进诊室,明诚就在诊室外面坐着,沉默不语。


 


“您好,明先生。”泰勒先生是个典型的日耳曼人,或者希特勒理解错误的“雅利安人”。他身量不高,举止优雅,笑容亲和,是个不错的医生。


“您好,泰勒先生。”明楼跟他握手: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

泰勒先生轻笑:“闻名不如见面。”


 


明诚坐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

 


“九月国联第十八届会议召开,你们国家的外交官顾维钧先生提交对日本的申诉书,警告英美,日本侵华在独吞中国排斥欧美,作壁上观对欧美没有好处。”泰勒医生声音不高,笑容和蔼,似乎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问诊,“国联把问题交付做国联咨询委员会。国咨委通过报告,确定日本的军事行动违背九国公约和巴黎非战公约。所以将要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九国会议,日本必须出席。”


“中华民国寄希望于国际调停。”明楼笑着回答医生的问诊,“我的国家从公元一八四零年开始就寄希望于别国的调停。”


“这一次希望调停的是日本。日本自己拒绝出席九国会议,还怂恿德国意大利不参加。英美的国际干涉还是有效,日本希望出现一个中间人促成中国和它谈判。”


“我的国家自一九二八年就很信任德国,军队里有大批德国军事顾问。”明楼闭着眼,“日本八月份进攻上海,打到现在啃不下来,华北战线那么长,它扛不住了,想起德国不奇怪。”


“德驻华大使陶德曼最近一直在游说与日谈判的事情。”


明楼太阳穴一跳,皱眉:“他会成功的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我们政府里有个人叫汪兆铭。”


 


明楼走出诊室,泰勒医生殷殷叮嘱:“明先生,不要想太多,平时注意休息。没什么大碍,你只是太累了。”


明楼和泰勒医生道别,明诚跟着他离开诊所。走到半路实在忍不住:“他真的给你看了么?”


明楼笑:“看了。”


“他真有医术?”


“看你问的,没有医术能开得起这么大诊所。”


“那……他什么结论?”


“器质性病变没有,问题不大,多休息。”


明诚生气:“这不跟那个阿司匹林一回事?多休息,多休息,疼成这样只有这个说法!”


“阿司匹林”是明诚给明楼私人医生起的外号。永远只会开阿司匹林,明楼到底怎么回事就是说不清。


明楼乐:“这个表情。正好这两天在瑞士,我休息一下。”


 


回到旅店,两人一共开了两间房。明楼实在是不愿意动弹,就在屋里看书,明诚上街转转,熟悉道路情况,以备不时之需。晚饭明诚亲自推进明楼房间,明楼正对着一幅地图沉思。


这幅地图跟着明楼很久,上面是明楼精心标注的战事范围。日军侵占整个华北,并且竭力向南推。上海牵制住日军太多兵力,日军被卡在黄浦江上。


“上海……支撑不了多久。”明楼声音很低,“国府有心要跟日本议和。”


明诚听着。明楼不能说的事情太多,秘密多,所以寂寞。他有的时候需要一个听众,明诚是个好听众。


“我只是奇怪德国想干嘛。德国的兵力到不了远东,它在上海根本没法补给。”


明楼用笔敲敲地图:“我有个猜测。德国需要日本保持实力。”


明诚好奇:“为什么?”


明楼突然问:“当初拿破仑为什么非要东征俄国?”


“他想要统治整个欧洲。”


“他失败了。”


明诚点头:“俄罗斯太大,战线太长,时间拖得太久,拖到俄罗斯严冬,法军就完了。”


明楼道:“当初要是远东有人咬住俄罗斯屁股呢?”


明诚略略惊讶:“德国野心这么大?”


明楼冷笑:“德国目前不希望日军消耗太大。上蹿下跳当这个老好人……”


“要上报吗?”


明楼摇头:“只是我的一个猜测,并没有证据支持。要看日德在华的进一步表现。”


 


明楼吃完饭,明诚去还餐车,回来打开行李取出明楼睡衣。明楼换睡衣:“你的睡衣呢?”


明诚一摊手:“我的房间在隔壁。”


明楼一愣:“你还真过去?”


明诚打开门,半边身子踏出去:“祝你有个安静的夜晚。好梦。”


明楼叫:“嗳……”


门关上了。


明楼躺在床上,床头的钟表咔哒咔哒没完没了,他想把它摘下来扔掉。不行,这里是瑞士陌生的旅店。没有明台这个麻烦,可也没有明诚。明楼静静地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。他其实不需要安静……


真是,空虚。


明楼翻个身,习惯了身边有个人,突然没有,空气都冷了。


明诚在干嘛?


明楼凝神听半天,除了寂静还是寂静,没有声音。


 


明楼朦朦胧胧睡着,后半夜突然觉得自己怀里有扎扎实实的温度。他睁开眼,发现明诚一脑袋扎进他怀中睡得正香,呼吸声柔和均匀。微小的失而复得,明楼愉悦一下。


他恍然大悟。


明诚调情呐。